精讀與泛讀



對於年輕人而言,最好的老師就是閱讀。年輕人的閱讀應該分為幾種類型。一是精讀;一是泛讀。人類的閱讀物浩如煙海,就算從剛具備閱讀能力開始一直到白髮蒼蒼,也讀不到其中的萬分之一,在這種情況下把閱讀分為精讀和泛讀就非常重要。對那些已經被確認為經典的讀物,我們應該認真讀;對於現在的網絡作品,一目十行地瀏覽一下,大概知道在講什麼就可以了。

有了精讀和泛讀的基礎,要想進行小說創作的話就從模仿開始。當然模仿對一個成熟作家來講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但對初學寫作的人來說,模仿不是恥辱,而是捷徑。魯迅早期的作品也都有模仿的痕跡,他的《狂人日記》就是模仿果戈里,但這並不妨礙魯迅成為偉大的文學家,慢慢他就超越了模仿階段,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文風。

模仿是培養我們語感的最重要的方法。一個人的語言風格是跟個人對語言的感受相關的。初中階段對培養一個人的語感至關重要。如果在初中階段沒有培養起一個人對語言的感受,那麼後來的努力可能會事倍功半。掌握了一種很好的語感,就好像一個從事音樂的人很好地掌握了一種樂感一樣。當時在農村有一些二胡演奏者,他們並不懂樂譜,但他們照樣可以拉起琴來演奏一曲委婉動聽的樂曲。這種感覺我是親身經歷過的。當我十幾歲的時候,我爹說你什麼本事都沒有,家裡有二胡,你練練二胡吧。剛開始拉的時候,只有“吱吱”的聲音,這種聲音一直持續了兩三個月,後來發現我己經能夠演奏出《東方紅》了,我的手、耳朵和《東方紅》的旋律建立起一種聯繫,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的民間藝術家雖然不識樂譜卻仍然可以拉出自己心中的旋律的原因。

我的創作也分為幾個階段。上個世紀 70 年代末期,我在部隊裡開始學習創作,一開始也是模仿,而且模仿得很拙劣。到了上個世紀 80 年代初期開始發表作品,這時還停留在模仿階段,比如《春夜雨霏霏》,這是模仿了茨威格的《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模仿,但他們還是發表了,因為裡面己經出現了自己的東西。第一,裡面表現的都是中國內容;第二,語言有自己的特色。

真正擺脫模仿狀態形成自己文風是在 1984 年我到解放軍藝術學院之後。我想我的成名小說應該是《透明的紅蘿蔔》這部作品。這部小說所描寫的內容跟我的經驗有很大的關係。我曾經在一個橋樑工地上為一個鐵匠師傅做過小工,所以我對打鐵非常熟悉。當我描寫深更半夜,在一個秋風蕭瑟的橋洞裡邊,一個鐵匠爐邊,一個赤著上身,只穿一條短褲的孩子,拉著風箱,看著熊熊燃燒的爐火的時候,我們能想像那種很奇妙的感受。

所以,一個成熟作家最重要的標誌就是形成自己的文風,只有他的風格在豐富語言上作出了巨大貢獻的時候,我們可以說他已經超出了一個小說家或小說匠的階段,可以說得上是一個文學家。文學家與小說家是有區別的,小說家成群結隊,文學家寥寥無幾。在艱苦的歲月裡面,儘管前途渺茫,我們還是要努力奮鬥。 (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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